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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走馬燈(二更) 輕輕落下一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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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走馬燈(二更) 輕輕落下一吻

父親朦朦朧朧的聲音傳來, 像是隔著一層厚實的保鮮膜,耳朵嗡嗡作響,南晴的嘴唇翕動了一下, 什麽話也說不出來。

他的舌根底下壓著幾顆還沒完全融化的救心丸, 胸口的劇痛漸漸被壓制下來, 不像剛剛那樣瀕臨死亡。側眼望去,打碎了的空瓶子躺在碎花的床單上。

外面是暴雨天氣。

狂風呼嘯著拍打著窗戶, 鋼板和防盜窗碰撞發出乒乒乓乓的巨響, 潮濕的落葉呼啦啦地滾進了樓道。救護車的鳴笛聲由遠及近,烏拉烏拉狂響。

原來剛剛的一切不是夢, 是走馬燈。

南晴有氣無力地點了點頭,雙眼沈重地合上眼皮。

南濤成泣不成聲,滿臉涕淚地抱著他沖下樓, 開門時發出了巨大的聲響。不明所以的顧梅芳直覺不對勁。撐著一條腿,有點焦急地下了床:“怎麽了?小晴怎麽了?!”

被鳴笛聲驚醒的顧嘉禾光著腳跑出了房間,見南晴半暈在南濤成懷裏,身體一軟,險些跪倒在地。她把手機撥通給了顧梅芳, 強裝鎮定地跟上了救護車。

車內一切都是天藍色的, 天空卻是昏黃晦暗,仿佛末日將至。

負責急救的醫生和護士迅速地將南晴擡上了車觀察他的情況,要了醫保卡, 並詢問他之前的疾病史。

南濤成彎著腰一一回答了, 身體佝僂。顧嘉禾渾身發抖,眼眶通紅濕潤地望著南晴。短暫的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掠過兩個紅燈,救護車殺到了醫院綠色通道。

專業的醫生和護士談論的全部都是南濤成他們聽不懂的專業醫學知識, 將人推走分診。

南濤成哆嗦著繳費,顧嘉禾跟在他身旁,大半邊身子全都被雨淋濕了,這才註意到自己臨走前隨便抓的兩只拖鞋並不是一雙。

他們不知道自己等了多長時間,也許是一個小時,又或許只有十幾分鐘。

醫院裏人來人往,腳步匆匆。醫生找到他們說了情況。

南晴的問題並不是他們設想中最壞的心梗,因為吃藥及時、被發現及時,並沒有什麽大礙,運氣簡直太好了。

但他小時候做過的那次手術因當時的技術經驗積累不足、風險排除不到位,在現在看來已經不足以支撐他繼續生活,需要考慮重新治療。能微創自然是微創,如果問題覆雜的話可能要開胸。

電話那頭的顧梅芳也冷靜了下來,她說話擲地有聲,已然重新恢覆了從前那幅風風火火的樣子:

“只要人沒事就好,手術必須得做。花多少錢也沒關系!”

眾人都是這樣想的。

醫院病房內需要保持安靜,給病人留出休息空間,他們於是一言不發地等待。

南晴濃黑的睫羽顫了顫,臉色蒼白到病態,眼下卻泛著淡淡的青黑色,伸在被褥外的指尖動了動。

“哥醒了!”顧嘉禾壓著氣音,幾乎快要哭出來,“爸,哥醒了!太好了……”

南濤成臉上也有些顯而易見的激動,他摸了摸南晴冰涼的小手:“小晴,現在感覺怎麽樣?”

意識逐漸回籠。

回憶起幀幀幕幕播放的走馬燈,前世家人的種種慘狀浮現在眼前,卻又被此刻完好無損的模樣擦去,仿佛一直以來扣住他手的枷鎖漸漸卸下。畢竟那個害了他的人,現在已經去了少管所,不在他的跟前。

南晴勉強提了提唇角,用氣音告訴他們自己沒事。是的,他確實沒事。

唯有一人的身影在腦海裏揮之不去,令他痛得好難過。

“……能不能……手機……”他有點艱難地做了個口型,“我打……電、話……”

見南晴狀態穩定,南濤成終於松了口氣,眼圈通紅:“沒事孩子,梅芳已經知道你沒事了,我們等會兒回去把她帶來,你別擔心!”

南晴輕輕抿了抿唇,神色有點焦急:“不……我……”

南濤成還是一臉不明所以,顧嘉禾卻仿佛懂了什麽。屬於女人敏銳的第六感讓她明白了南晴此時此刻到底想聯系誰,輕聲將父親勸走,打開了手機的撥號頁:“哥,你自己輸?需要我幫你嗎?”

南晴吐出了一口氣,很輕很輕地沖她提了提唇角,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地摁下了那串熟記於心的電話號碼,撥通了。

“嘟嘟嘟”——

等待接通的時候,顧嘉禾也貼心地站起身離開了,將簾子拉好,留給他一點私人空間。

仿佛世界已然毀滅,只剩下了眼前的方寸一隅。從剛剛到現在,所有人都覺得南晴的沒事是好運氣,只有他自己知道,這其實是奇跡。

“餵?”

電話接通的剎那,南晴的眼淚蜿蜒洶湧。

那頭的喻逐雲似乎也正在一場暴雨中,背景嘩嘩嘈雜,原本就正在著急,見這個陌生號碼遲遲不說話,便說:“有什麽事嗎,我這裏的信號不好聽不見,我先掛……”

嗓子眼好像被堵住了,南晴說不出話,只淺淺地抽噎了兩聲。

然而這輕到幾乎讓人聽不見的呼吸聲卻讓喻逐雲的聲音戛然而止,有些小心翼翼地問:“……南晴?”

六月的暴雨傾盆,雷聲轟隆作響。

南晴的胸膛一陣抽痛,冰涼的玉佩隨著紅繩而滑動,落在胸口的皮膚上,激起一陣顫栗。他慢慢地擡手去摸,將紅繩拉到眼前。

那條紅繩完好無損,卻比自己原先的那條長了些,顏色也更加鮮艷。尾巴處還有兩縷金色的細線。

不是別的,正是自己曾送給喻逐雲的那條。

為什麽它會出現在自己的脖子上?

“喻逐雲……”

南晴抱著手機,像是小貓對親近的人翻肚皮,淚汪汪地輕聲說,“我……好疼……”

“……”

喻逐雲死死咬住牙,手指用力地快把欄桿捏碎,暴虐瘋狂的情緒湧上心頭,被他強行壓制住,輕柔道:“今天去檢查了嗎?是哪裏疼?醫生是怎麽說的?”

南晴還在流眼淚。他其實不算是一個愛哭的人,幾乎沒在爸爸和妹妹的面前宣洩過情緒,可他已經對著喻逐雲哭過好多次。

哪裏疼嗎?到處都疼。身體疼,心也疼。除了疼以外,還有害怕。以為自己又要像上一世一樣死得狼狽不堪;還有後悔,上一世的喻逐雲被他辜負成了那個樣子,這一世,自己似乎也沒有對他多好。

南晴一直以來在感情方面都很遲鈍,他不知道什麽叫做伴侶層面的“喜歡”,他總是忙於生活和學習,沒有體驗過這種心情。可現在好像忽然明白了一點,喜歡是想靠近,是不想被討厭,是心疼。

“我就是……”南晴哽咽著說,“心好疼啊。”

想到因弄丟助聽器無助的喻逐雲會心疼。

想到總是站在人群的角落裏與他偶遇的喻逐雲會心疼。

想到明明是為了自己懲罰偷錢的顧宇彬和小混混、卻被誤以為是霸淩犯的喻逐雲會心疼。

想到喜歡他的喻逐雲,就會好心疼。

喻逐雲的眼底壓著紅,幾乎什麽也說不出來。他不敢想象南晴現在到底什麽樣,只覺得心快要被撕扯成兩半,詭異地維持住語氣的溫柔:“不哭了好不好。”他也好痛啊。

暴雨傾瀉,世界無聲。

喻逐雲忽然覺得自己錯了,錯得徹底,錯得離譜。

只要南晴活著,只要南晴好好的,他連那一步之遙都可以不要。南晴不喜歡他也沒關系,無所謂,他可以一輩子站的遠遠的。

天際線的閃電泛紫。

南晴的身體不足以支撐他繼續哭泣。

“我馬上就回來啊,”喻逐雲啞聲說,“寶貝。”

這場大雨持續了一整個日夜。

淩晨六點。

顧梅芳和顧嘉禾兩人回去休息了,南濤成睡在病床外的行軍床上守著。南晴卻十分清醒。雨滴淅淅瀝瀝地砸在窗沿,濺起一陣夾著暖風的水汽。

就在這時,病房的門被人輕手輕腳地打開。

微光映照下,渾身濕透的高大青年走了進來,黑色的褲腿沾著山野的泥土。

喻逐雲淌了一整天的山,一整夜沒睡,從南河廟趕回了宜城。南河廟的那個住持老頭一開始說什麽也不把那塊玉佩賣給他,即使他加再多錢也不願意。直到他接到那通南晴的電話時,住持忽然同意了。

明明喻逐雲曾厭惡尋求庇佑,也不信世上有神明。

然而那一秒,他無比迷信。

外面的雨聲停了。

南晴在微明的晨曦下擡起眼。

就像逐雲這兩個字。

驅散陰雲,迎來太陽。

那個給他打了三十七個電話的青年,那個把他護在懷裏滾下山崖的青年。無論是上輩子還是這輩子,都曾為他義無反顧,不惜拋棄自尊,也要默默地陪在他身側。

喻逐雲永遠信守承諾。

大概喻逐雲以為他還在休息,不敢說話,窸窸窣窣地從口袋裏取出了一條嶄新的紅繩玉佩,小心翼翼地放下。

然而俯身時,濕漉漉的衣服順著身子墜下來,差點蹭到床單。

他便立刻收回手,低著頭,把自己滿是泥濘的T恤下擺打了個結。

正動作時,眼前卻忽然一暗。

南晴不知什麽時候撐著坐起身,毫不顧忌他身上的濕痕,雙臂環著他的脖頸,輕輕在他唇畔落下一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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